練習告別


[Maius]
傍晚的操場有許多人慢跑,戴起耳機恍若穿起隱形斗篷,沒入群體。草地上還有球隊正在練習踢球,夾雜著街道上隱隱傳來汽機車的引擎聲,夜色模糊了周遭的面孔,只剩下光影朦朧,像忘了戴眼鏡的閃光患者視線。
她看著巨大的牙白色指針,「還有十五分鐘」,淺淺漾起笑容,抬頭望著僅存寂寥幾顆星的夜空。
[當一個女子在看天空的時候,她並不想尋找什麼。她只是寂寞。]
夜很靜,她的話如此清晰。
『 那時妳會來送我嗎?像到時候要來接我那樣。』
她沒有轉頭看他,掛著恬淡笑容的臉上卻輕蹙起眉。然而,晦暗光線將臉蒙上一襲薄紗,使他無法確認她是不耐還是不捨,也或許,都有。
倏地轉頭。「那你會寄明信片給我嗎?會的話我就送你,人很好吧!」她笑得眼睛彎彎,那嘴皺得小小,像顆酸梅乾似的。如若撕裂皺褶啃食,肯定是酸中帶甜,最後裸露尖銳果仁,他突然想起德國童話故事Herz Los,並想像她如Peter般無情,忍俊不住輕笑出聲,他站了起來。
『 那妳還是別來了吧,省得我麻煩。而且,人好不是自己說的好嗎?我要走了,妳也早點回去吧。』
認識她,是在五年前的夏天。他靜靜的看著她吆呼、笑鬧,看著她沉默,時而目光冷冽的眼角。
「又輸,不玩了不玩了。走走走,我們去喝飲料!」
歡樂的時光總是特別短暫,沒多久她就離開,說是太忙,應該是忙著玩耍麼?又或許是想連著那份冷冽一併帶走。之後日子漸漸平淡,然後也散了。
[底下就團圓的坐一屋子,吃了一夜酒,就散了。]
[Maius]
「還早呢,我陪你去吧,很近的。」她也拍拍褲子站了起來,斜仰著頭對他說,帶著一貫親切而疏離的笑容。她不是那種溫暖的女孩,而是看似明朗實則清冷的,如月亮一般。
[秋風清,秋月明。落葉聚還散,寒鴉棲復驚。相思相見知何日?]
「 時間過得真快,挺好的。你會成為你想成為的那種人的。」
『妳有過那種徒勞無功的感覺嗎?』
「你看過煉金術師嗎?等價交換。」她又笑了,總是笑著,笑得不知所謂。
『那妳知道Sisyphean task嗎?愚公移山的故事。』他放緩了腳步,配合她的身高。
「放心,你的苦難快結束了。」她伸起右手輕拍了他的左臂,抖落黏膩的傷感,像被海水浸濕的腳掌放進了海灘沙裡揉搓,最後乾爽地只剩下鹹苦的氣味。
『我知道。
但很多事也跟著要結束了。』
「嗯。」
他們信步走在灰磚的人行道上,街燈、紅綠燈、車頭燈映得腳步忽明忽暗,影子被拉長、縮短,然後消失又浮現。
[Ianus]
緊握著的手機屏幕亮起,一條訊息通知。沒有提示音,只有悶窒的震動,她總是將手機調為靜音,有時候連她自己也疑惑,當初何必費心設定Lusrica的曲子作為鈴聲,幾乎從未聽過它響起。她拿起來看了一眼,沒有滑開就放下。
「妳在哪?」
她的步伐愈踩愈快,腳後跟被新鞋磨得粉嫩略呈透明,幾縷柔軟的髮絲沁著薄汗貼在她的前額和後頸上,風吹來的時候輕輕浮起,透著光,像蜻蜓的翅膀。
又是震動,這次是代替了Lusrica提醒她有人來電。
「啊哈哈,我快到了……」 她停下腳步接起他的電話,食指刮搔著臉頰尷尬地笑笑。
『妳不是早到了嗎?怎麼還沒來?大家都在等妳。』 
「剛剛Google帶錯路,我馬上就到了…」 她聲音愈來愈小,沒想到多月未見,再相逢就是遲到這困窘的情景。
『妳在哪?我去接妳,省得妳這個路痴繼續迷路。』 他嘆了口氣,柔軟的語氣帶點戲謔。 
她什麼時候成了路痴了?她本想還嘴的,但思及兩人才剛冰釋沒多久,而且她的腳也被折騰得有點痛,便將話嚥了回去,報上自己目前的所在定位。
她覺得自己像隻蝸牛,駝著殼安靜無聲,只適合生長在潮濕陰暗的角落,聽說墓地裡有特別多的蝸牛。搖了搖頭,總之,走在正午的馬路上是種凌遲,蓋棺定讞。看了看手腕,嘆氣,又忘了帶髮圈。她喜歡咖啡色的髮圈,蝸牛的顏色。 抬頭盯著小紅人站得直挺挺,還有五秒,焦距調遠,是他,站在艷陽下斑馬線的另一端歪著頭抿著嘴,似笑似嫌棄。
小綠人開始太空漫步的時候,她走向他。
『這位小姐,只有妳才會在這種棋盤式規劃的街道迷路。』他微微彎腰,把臉湊到她面前沒好氣的說。
「因為我的棋跟我的牌一樣下得很爛嘛!嘿嘿…」 她笑著攏了攏頭髮,放到右肩上。
『歪理。還有,別笑得像個色老頭好嗎?不過牌技爛這點卻是無庸置疑。』他勾上她的脖子往回走。
「你很煩,你知道嗎?」她餵了他一記拐子,小小地跑了起來。終於,粉色的花苞綻開,滲出血水,將透明花瓣染得艷紅。
[知道嗎?據說是秒速五公分。/嗯?什麼?/櫻花花瓣飄落的速度。]
[Maius]
『都是妳。』
「什麼?」
『馬上就要結束了。』他們在路口停下,他菱角分明的輪廓映上鵝黃色的燈光,夜風擺弄樹葉的影子。
「世界好大,小時候覺得好小,以為台灣就是地球。」她文不對題地回應著。他沒回話,咀嚼著她說的話。
「你知道越戰紀念碑是誰設計的嗎?」她的眼睛裡有著路燈的倒影,亮晃晃的。
『為什麼突然說這個?』他轉頭看了一眼時鐘,還有五分鐘,他該走了。
「是林徽音的姪女林瓔設計的,你到時候可以去看看。」她也看往時鐘,他該走了。
『語焉不詳是妳的特色嗎?』他皺眉。
「偶然,和你學來的吧?」她又笑。
「好啦!綠燈了,快走吧!等等沒搭到車我是不會管你的。」
他嘆了口氣轉身往斑馬線走去,她同時轉身離開。
[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,你有你的,我有我的方向。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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